沈伯洋在市長辯論會談到都市更新時,提出了三件他認為重要的事情:開工、完工,以及陪伴。
老實說,第一次聽到這個答案時,我並沒有特別被說服。
甚至可以說,這非常符合我過去對沈伯洋的印象:理念很崇高,但表達方式離地,而且經常離地到讓一般人根本聽不懂他真正想說什麼。
「開工、完工、陪伴。」
聽起來都對。
但也正因為每個詞都太正確了,反而很容易讓人覺得什麼都沒說。
可是後來我重新思考了一遍都市更新這件事,突然發現,這三個看似平凡到接近口號的詞,也許沒有我原先以為的那麼簡單。
甚至,它們剛好指向了都市更新最麻煩的三個問題。
都更最大的問題,可能根本不是「怎麼更新」
我們平常談都市更新,很容易把問題想成:
「房子老了,所以政府要把它更新。」
但現實沒有這麼單純。
我們不妨用一種非常殘酷的方式去想:什麼房子真的會被都市更新?
我甚至想提出一個故意極端的分類。
會被都更的房子,看起來似乎只有兩種:價格遠高於合理價格的,與價格遠低於合理價格的。
那價格就在合理區間的呢?
如果那些房子背後有足夠強大的利益關係、有足夠有力的人、有足夠大的政治與經濟能量,政府真的那麼容易動它嗎?
於是問題慢慢變得難看起來。
真正容易被推進都市更新程序的,往往不只是「老房子」,而是那些沒有足夠力量替自己說話的人所居住的老房子。
這個社區爹不疼、娘不愛。
裡面沒有什麼飛黃騰達的大人物。
沒有什麼人一通電話就可以讓整件事情停下來重新研究。
然而光是弱勢還不夠。
還必須再加上一個條件:這塊地有利可圖。
這才是都市更新最殘酷的一面。
所以第一件重要的事情,真的就是「開工」
反過來看另一種社區。
房子很老。
公共環境很差。
居民甚至非常願意配合。
可是位置不好,重新開發之後也沒有多少利潤。
那會發生什麼?
很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
因為無利可圖,就沒有足夠的商業力量推著它往前走,也不容易有人積極促成開發。
所以我們會得到一個極為荒謬的都市更新邏輯:
最需要被更新的地方,不一定最容易被更新;最有開發價值的地方,反而最容易得到「更新」的機會。
走到這裡,我才開始理解「開工」這兩個字可能代表的意義。
都更第一件重要的事情,還真的就是開工。
但「開工」不能只是追求都更數量。
真正值得追求的,是該開工的地方能夠開工。
都市更新的目的應該是改善都市生活品質、公共安全與居住環境,而不是利用都市更新的名義,重新分配土地的開發利益。
如果一個原本由普通人居住的地方,最後住戶離開了、土地重新集中,然後原址出現的是一棟價格高到原本居民永遠住不起的豪宅,那麼我們至少應該問一句:這到底是都市「更新」了,還是土地的主人被「更新」了?
所以「開工」看似是一個動詞,背後其實藏著的是第一個政治問題:政府有沒有能力讓真正需要更新的地方開始更新,而不是只有有利可圖的地方才能開始?
第二件事情是「完工」
但如果這樣理解,「開工」馬上就會產生另一個危險。
因為都市更新跟救濟不一樣。
假設今天我們談的是災難中的物資救濟,那麼很多時候確實只能「先求有,再求好」。
救濟沒有及時送到的後果,可能遠比救濟品品質不夠理想嚴重。
都市更新不是。
都更不是東西送來了就結束。
對居民而言,那是自己的家。
是自己的資產。
可能也是一個家庭累積幾十年的財富。
甚至是晚年生活唯一的保障。
所以都市更新如果只講「趕快開工」,而不問之後發生什麼事,本身就是危險的。
因為一個品質問題百出的都更案,真的可能讓居民產生:「早知道這樣,我寧可不要都更。」
這就是為什麼「完工」不能只是字面上的把建築物蓋好。
真正的完工,是從政府承諾、開發程序、施工品質,到最後居民重新回到生活軌道,整件事情確實走到了終點。
不是開了記者會就算成功。
不是拆掉老房子就算成功。
甚至不是新房子蓋起來就算成功。
都更不能只計算開工率,而不計算有多少人的人生被卡在施工圍籬裡。
所以第二件重要的事情,確實就是完工。
但真正困難的,也許是第三件事:「陪伴」
而這大概也是我重新理解這句話之後,最在意的一部分。
都市更新最大的問題之一,是它對不同的人,從來不是同一件事情。
對政府來說,它可能是一個都市政策。
對開發商來說,它是一個投資案。
對地主來說,它可能是一筆資產重組。
但對住在裡面的人來說,那是:「我要離開我的家。」
而且離開以後,我還回不回得來?
暫時住哪裡?
補償夠不夠?
原本的生活圈怎麼辦?
年輕人也許可以搬家,但八十歲、已經在同一條街住了五十年的老人呢?
原本只是勉強負擔生活的人,遇到更新期間的額外開銷怎麼辦?
甚至即使最後真的分回了一間漂亮的新房子,新的管理費、生活成本,他負擔得起嗎?
這些事情沒有任何一件適合用一句:「可是你的房子變值錢了啊。」
來回答。
因為資產升值跟一個人能不能繼續生活,是兩回事。
所以「陪伴」不能只是政治人物在居民旁邊拍拍肩膀。
它真正代表的應該是一整個更新過程裡,政府始終沒有把居民丟下。
補償要做到位。
安置要做到位。
資訊要做到位。
協調機制要做到位。
後續生活也不能假裝不存在。
不能讓一群本來就缺乏議價能力的人,最後反而成為都市更新最大的犧牲品。
如果這才是「陪伴」的真正意思,那麼它其實一點都不溫情。
反而是一個非常硬的政策要求:政府不能只負責讓都市更新發生,也必須負責讓原本住在這座城市裡的人,能夠一起走到更新完成的那一天。
問題就在於,大部分的人聽到的不是這些
這也是我至今仍然覺得沈伯洋很奇怪的地方。
因為如果以上這些就是他想表達的事情,那麼他把它濃縮成:「開工、完工,以及陪伴。」
實在太吃虧了。
普通人聽見這句話,很可能只會想:「開工跟完工不是廢話嗎?」
「哪個市長候選人會主張開工之後不要完工?」
「陪伴又是什麼?去陪住戶聊天嗎?」
這就是我一直覺得沈伯洋非常特殊的地方。
他常常提出一個背後可能有完整價值判斷的答案,卻使用了一種最容易讓局外人誤以為他只是在喊口號的表達方式。
我原本會把這理解成一種離地。
現在,我反而開始多了一點疑惑。
他難道不知道大家會這樣理解嗎?
也許他知道
這反而成了我重新理解沈伯洋的起點。
因為市長辯論是一個很特殊的場合。
每一分鐘都珍貴,每一句話都應該經過設計。
政治人物最安全的做法,當然是講那些觀眾馬上可以聽懂、記得,最好隔天還能變成短影音標題的答案。
可是如果明明知道「開工、完工、陪伴」聽起來不夠華麗,甚至可能被批評成空話,還是選擇這樣回答,那至少出現另外一種解讀的可能:也許他真的就是認為這三件事情最重要。
這不代表他的答案因此就是對的。
也不代表我們應該因為政治人物「有理念」就停止檢驗他的政策。
真正執行都市更新時,土地利益怎麼處理、居民權益怎麼保障、政府財政如何負擔、不同意戶與公共利益如何平衡,每一項最後都還是要面對非常現實的考驗。
但我開始願意用另外一種方式看待這個人。
以前我對沈伯洋的印象是:理念崇高,但是離地。
現在我覺得,也許還可以在後面補上一句:
而且他似乎真的相信那些理念。
這兩件事其實是不一樣的。
一個人可以非常會講理想,卻只在安全的時候講理想。
真正困難的是,當一個理念並不是最討喜的答案,甚至會讓自己看起來有點笨、有點不懂政治行銷的時候,他還願不願意說。
所以回頭再聽那句:「開工、完工,以及陪伴。」
我還是不認為這是一個表達得很好的答案。
甚至在政治傳播上,它可能仍然是一個需要被重新翻譯的答案。
但我不再覺得它只是一句空話。
因為「開工」問的是:誰有資格得到都市更新?
「完工」問的是:政府的責任究竟在哪裡結束?
而「陪伴」問的則是:當城市變得更漂亮、更安全、更昂貴之後,原本住在這裡的人,還在不在這座城市裡?
如果這才是這三個詞背後真正要回答的問題,那麼我必須承認:我可能曾經低估了這句話。也可能低估了沈伯洋這個人。
能在一場人人都希望自己看起來精明、果斷、像個「會做事的人」的辯論會上,仍然選擇說出這樣的答案。
或許,他比我原先想像中的,
更真性情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