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佑講的話有沒有道理?
羅大佑的論點是老套(是成立的),但羅大佑的邏輯是不成立的。
文化人當官不是民進黨這朝才開始有,文化人當官後變成不三不四不倫不類也不是民進黨這朝才開始有。
羅大佑這類人的問題在於:他們都單純的相信人拿到權力後的品質樣貌是一個人自己的用心可以完全左右的。
但問題不是這樣!
至於言論自由,那就更不用提了。
中國也有言論自由,但它的自由被嚴重低估。
美國也有言論不自由,但它的不自由一樣也被嚴重低估。
其實文化人拿政府補助沒什麼不好。
現在政府抽那麼多稅,根本原因(之一)不就是它們要負責發達文化創作嗎?
我覺得評論這些「拿補助的文化人」的標準不應該擺在「他們最後的成品賺不賺錢/評價高不高」,這種標準本身就很羞辱文化。
市場有一個很現實的缺陷:它只會獎勵「現在就能賣、現在就能被理解」的東西。但這些人拿了錢去做的事情,價值意義很難三言兩語講清楚、也很難四年五年內分明白。
一個社會如果只剩下市場願意付錢的文化,十年後你會發現:大家看的東西都一樣、聽的歌都一樣、講的話都一樣。
所以補助存在的意義,就是去補市場不願意補的那一塊:讓那些現在不賺錢、現在沒掌聲、現在沒人懂的東西,有機會活到被理解的那一天。
換個說法:拿補助做不出爆款,不等於浪費。很多時候,補助就是在買「失敗的權利」。
否則,我看到的羅大佑也算江郎才盡了,一個江郎才盡的人仗著自己最顛峰時期的作品累積的名氣出來要大家相信他的判斷夠權威夠正確,這種行為已經不是水準或正確與否的問題了
這種行為在邏輯上叫訴諸權威的謬誤,對整個社會來說是很危險的,因為它會產生一種「文化階級」:
巔峰時期的大師說的話 = 真理
還沒成名、還在拿補助的年輕人說的話 = 沒資格
一旦這個階級成立,文化就死了。因為文化的本質就是:下一代有權利推翻上一代的標準。
羅大佑年輕時做的事,正是推翻他上一代的標準。他唱《鹿港小鎮》的時候,老一輩也覺得他離經叛道、不夠正統。現在他卻用「正統」去要求下一代,——他不是在捍衛文化,他是在用自己的過去,封殺別人的未來。
更危險的是,這種行為會被政治利用。
一個有歷史光環的人出來罵「現在的文化人沒水準」,政黨、媒體、名嘴立刻會把他包裝成「良心」、「風骨」、「振聾發聵」。但大家崇拜的其實不是他的論證,而是他的名氣。名氣變成了免死金牌,讓他可以不用提出證據、不用區分制度和個人、不用為自己的言論負責,照樣被當成真理在傳。
一個社會如果開始習慣「誰過去比較紅,誰現在說話就比較對」,那它就不再需要討論了,只需要比誰的資歷老。
我們大概永遠不知道羅大佑成功的過程,他真的完全只靠自己的本事?不講人脈?不講家世?
但今天我們可以看到很多人領補助做事情的過程。畢竟現在的文化補助(不管你喜不喜歡它的結果)的過程是台灣歷史上最透明的一次。
誰申請、誰評審、評審名單要公開;補助金額、核銷方式、結案報告都要留底;沒做好會被罵、被審計、被網友肉搜、被立委質詢;一個年輕導演拿了200萬,他要交出什麼,網路上都查得到。
就道德上來說,羅大佑並沒有比較了不起,因為羅大佑自己才是活在一個「文化產業是種黑箱」的時代。
羅大佑不是白手起家的神話。
出身醫學世家,,自己也照家裡規劃考到醫師執照,當過放射科醫師。
可以一邊當醫生、一邊寫歌,寫不好,大不了回去當醫生。他不是「不成功就餓死」,他是「不成功也餓不死」。這種安全網,本身就是一種家世紅利。
醫生家庭、中產階級、受過高等教育,這讓他從一開始就站在文化圈的門口,而不是門外。他懂怎麼跟唱片公司談、怎麼跟媒體講話、怎麼把自己的批判包裝成「有深度」而不是「鬧事」。這不是他故意耍特權,但這就是文化資本。
他早期的母帶接二連三被很多唱片公司拒絕,最後是剛成立不久的滾石唱片接受了他的音樂,才有1982年的《之乎者也》。如果那一年段鍾沂、段鍾潭沒有收他的帶子,華語樂壇可能根本沒有「羅大佑」這個名字。
我們今天只看到結果:他成功了。所以我們會自動腦補過程:他一定是因為才華過人。但實際上,成功者的過程永遠是被結果美化過的。我們不知道他被拒絕了幾次、誰幫他牽線、誰幫他擋下審查、誰幫他決定宣傳預算。這些在1980年代的唱片業,全部都是黑箱。
沒有公開評審、沒有補助名單、沒有會議紀錄、沒有預算公開。一個人能不能出片,取決於幾個老闆在辦公室裡的喜好。
這就是為什麼羅大佑的批評在道德上不對等:他是從一個沒人看得到過程的時代出來的,卻去罵一個所有過程都被看光光的時代。
他可以說「我當年沒有拿補助」,但他不能證明「我當年沒有靠人脈、靠家世、靠唱片公司的黑箱決策」。他只是活在一個不需要證明這些事的時代。
而今天的年輕人,就算清清白白拿補助、清清白白做作品,他們的每一步都會被放大檢視。一個人拿補助買了一台電腦,就會有人問「為什麼不自己買?」一個人拿補助出國參展,就會有人問「為什麼要浪費納稅人的錢?」\
這不是公平競爭,這是用透明時代的標準,去審判黑箱時代的倖存者,卻反過來用黑箱時代的神話,去審判透明時代的普通人。
不是我們產生不了新的羅大佑,而是羅大佑連自己也沒辦法在這個時代當羅大佑。
這個時代的制度,根本不允許一個羅大佑慢慢長出來。 它要求你第一年就要有KPI、第二年就要有票房、第三年就要證明自己值得被補助。
羅大佑如果生在今天,他可能就是一個在網路上寫歌、拿不到補助、被罵「料不夠」、被罵「沒資格又沒天分」的年輕人。
那請問(假設他有那個腦袋與修養去看清、去承認這些事)他到底為什麼要抨擊這個時代的文化人呢?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